
湄洲春潮起 粉香寄神思
一、潮声里的赴约
汽车沿着蜿蜒的海岸线停下时,晨雾还没完全从湄洲岛的滩涂退去。风裹着咸湿的水汽撞进车窗,远处的妈祖塑像隐在薄雾里,只露出一片鎏金的衣摆,随着潮起潮落闪着柔和的光。我攥着奶奶塞在我包里的油纸包,踩着软乎乎的沙滩往码头走——出发前奶奶攥着我的手说,她年轻时候跟着乡人来湄洲进香,就着海风吃过一碗当地妇人煮的兴化米粉,那香劲儿,记了快五十年。这次我来湄洲,说好了要替她找找,藏在粉香里的春潮,还有她说了一辈子的妈祖慈悲。
沿着妈祖祖庙的石阶往上爬的时候,春潮刚好开始涨。白花花的浪一排接着一排往礁石上撞,发出闷雷似的声响,整座岛都好像跟着这潮声轻轻晃。石阶两边的木棉花已经开了,落了一地朱红,不少香客拎着香烛慢走,没人大声喧哗,只有潮声漫上来,裹着若有若无的香火气,让人的心不由自主静下来。走到升天古迹旁的平台时,风忽然把雾吹开了,妈祖塑像完整露出来,望着茫茫东海,目光温温柔柔的,像奶奶平时看着我的样子。
我低头打开怀里的油纸包,是奶奶前一天晚上晒的干紫菜,她说这是咱们莆田海边自己晒的,带过来,给妈祖“尝尝”家乡的鲜。
二、老榕树下一碗粉
从祖庙下来转去天后广场的路上,我拐进了路边一片老榕树林。树冠遮天蔽日,树根盘根错节缠在一块儿,树底下摆着几张旧木桌,一个穿蓝布衫的阿婆正坐在小竹椅上摘菜,竹篮里堆着刚从地里拔的春韭,还带着露水珠儿。见我站在路边望,阿婆抬起头笑:“姑娘,要不要来碗米粉?刚磨的新米浆压的,鲜着呢。”
我赶紧点头,想起奶奶的话,跟阿婆说我要一碗放紫菜和海蛎的。阿婆手脚麻利,起身烧水煮粉,干米粉丢进滚水里,翻两下就软了,捞出来过一遍凉水,盛在粗瓷碗里,舀一勺熬了一早上的大骨汤,抓一把切碎的春韭,丢几颗肥嫩的鲜海蛎,再撒上我带过来的紫菜,油星子泛着香,一下子就飘满了树荫。
“我们湄洲人,不管家里来客人还是进香回来,都要煮一碗兴化米粉。”阿婆擦着手坐在我对面,看着我舀汤,“早先岛里缺粮,米粉耐存,打鱼的人出海带一捆,煮了就能吃,妈祖保佑咱们打鱼平安,也保佑咱们有得吃,这粉啊,就是沾着妈祖的福气。”
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,鲜得直跺脚。米粉细得像发丝,却不黏不坨,吸满了汤的鲜,海蛎肥嫩,春韭带着春天的甜,紫菜是家乡海边的鲜,一口下去,好像把整个湄洲的春天都吃进了肚子里。我跟阿婆说奶奶的故事,阿婆听完拍着大腿笑,说她年轻时候也给进香的旅人煮过粉,那时候大家都穷,但是谁出门没个难处,遇上了,煮碗米粉垫肚子,都是应该的,“妈祖教咱们的就是行善助人,一碗粉算什么,出门在外,能帮一把就帮一把。
”正说着,几个刚爬完山的学生走过来,阿婆起身又去烧水煮粉,木柴噼啪响,香气跟着春潮的风,飘得老远。
三、潮声不息 善意长留
傍晚的时候我坐在黄金沙滩的礁石上等日落,春潮退了又涨,漫上来没过我的鞋尖,暖乎乎的。碗里的米粉早吃完了,粗瓷碗里剩下的汤被海风拂得起细纹,像极了奶奶脸上的皱纹。阿婆不肯收我的钱,说出门来湄洲的都是妈祖的客人,一碗粉哪里用收钱,我偷偷把钱压在了竹篮底下,起身走的时候,阿婆还塞给我一捆刚晒好的干米粉,让我带给奶奶,说告诉她,咱们湄洲的米粉,还是当年那个味儿。
日头慢慢落到海平面底下,天际烧起一片橘红的晚霞,妈祖塑像披着晚霞的光,还是那样静静望着大海。我忽然懂了奶奶说的福气是什么——不是求来的富贵平安,是潮起潮落里,一代一代莆田人传下来的,给路人一碗热粉的善意,是出海时互相招呼的帮扶,是不管走多远都记着,要给人留一口温软的善意。
回去的船上,我抱着阿婆送我的米粉,风把头发吹起来,潮声在我耳边响。春潮生在湄洲,也生在每一碗滚烫的兴化米粉里,生在每个莆田人心里头。妈祖的慈悲从来不是写在匾额上的话,是这一碗热粉的温度,是潮来接你,潮走送你,永远给陌生人留一口暖的善意,像春潮一样,从来不会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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